未世有情人徐 詠 璇 著

星光燦爛徐小鳳

 

 

<<天下有情人>>這個節目,訪問的不一定是最有名,有錢,有地位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 要訪問徐小鳳,只因為近幾年,發覺她不再是一個普通歌星。

       「唱了二十一年,最喜歡做的還是唱歌。任何事也代替不了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就算會喜歡一陣子吧,也不能長情。」

       「以拍電影為例吧,我最沒耐性,等呀等的,感覺都失去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 她叫我別叫她小鳳姐。       「叫小鳳好了,親切些。」

        叫著叫著,我也覺親近一點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小鳳,你這麼愛唱歌,有一天不准你唱,你會怎麼?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不准?」小鳳輕鬆的,不太難過的答:「那我可以在家裡唱……或者聽歌,做觀眾囉!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有知怎樣形容……這幾年發覺,做觀眾比在台上幸福……有一種「安然」的感覺……不知怎樣說。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那麼,小鳳覺得什麼時候才可以鬆馳下來,做真正的自己?

           她想了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對於台上台下的我,我也有點混亂,分不清誰是真,誰是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她用了非常簡單的字句來描述那種感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在台上的時候,我忽然覺得:「噢!我又回來了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在台下的時候,我也忽然覺得:「噢!我又回來了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你明白嗎?」小鳳說。「兩個『我』,我都一樣喜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

 小鳳喜歡掌聲。「我可以分得出,掌聲是真心還是敷衍。掌聲的快慢輕重,直接按制了我的喜怒哀樂。掌聲要是冷落一些,我便會心裡怯一怯,慌一慌的,錯漏百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要我去表演得我,掌聲一定要真誠。對掌聲的輕重,節奏,快慢,我很敏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

 每一次演唱會後,掌聲都會在我腦海是盤旋,長久不去。回家後,小鳳總不能入睡。要待得那種感覺慢慢褪去,她才可以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 「喜歡的實在太多……只能說-不枉此行--可以唱這麼多好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還有,可以有這麼多了解我的歌迷。」

       

   與小鳳的個多鐘頭訪問中,她不住提:著掌聲,歌迷。她不像是故意標榜。或許她的生命,就是由掌聲,歌迷與歌曲維繫而成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 譬如〈順流逆流〉,這首歌會教人認識小鳳的另一面。小鳳說,句句都是她切身感受,到今天,一句也不必修正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名和利,不刻意追求。對於經歷過順流逆流的小鳳來說,她已是到了另一個階段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什麼歌我都喜歡唱,在演唱會,不用再受唱片銷路對象限制,我更嘗試唱一些地方小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就是不敢唱英文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鳳坦白承認:「我不懂英文,唱得不好,我就不要唱了。」小鳳是湖北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日文呢?小鳳也不懂日文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哎,日文不同,日文可以騙人!」小鳳大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對,還記得她唱〈柔道龍虎榜〉,毫氣逼人。當日還掀起一陣熱潮。小鳳唱日文歌,至少可以騙六百萬人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小鳳的歌迷-出了名-由三歲到八十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歌迷」沒有一個特定樣貌的哪。小鳳跟他們又是什麼感覺?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似遠還近,」小鳳笑著答。「雖然看不清每一個觀眾的樣貌,我總是覺得很親近。有時我也不管了,每一個人我都當作是我歌迷。所以我覺得很親切,很安全,周圍都是我的歌迷。很多時我都會聽到令我開心的說話,有些令我感到意外,有些是我意料中。我很喜歡這種感覺。」

       

   小鳳喜歡在演唱會裡,有歌迷給她送花送禮物。不過她希望在音樂過門的時候,好教她不致分心。「我一定要認清楚這個歌迷的樣貌,因為送花給我的就是他!」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大家或者會記得,徐小鳳的歌迷中,有一個叫許家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最近他去了美國遊埠,想你也知道了。你可有什麼感覺?」我其實想問小鳳跟他有多稔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不大熟,」小鳳說:「大家未曾搓過麻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是在飛機上看報得知這個消息的,當時我在想,對呀,一早便應該要遊埠的了。他們這個崗位,是非常辛苦的,要面對非常複雜的人和事,適當時候真該休息休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鳳不經常看報,但因為許社長常在電視新聞中出現,也見了好幾年,所以也知道這個名字。一次新華社宴請唱片業,小鳳剛坐在許家屯旁邊。「我很害怕哪,雖然他常在微笑,我也笑。他問我什麼時候會回大陸唱歌,我答有機會吧。以後再碰頭他也有提起,但大家談起話來也是客氣,公式化的。我也不敢跟他說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

 有一次,在小鳳的演唱會裡,許家屯坐第二排。「運氣真壞-我覺得我運氣真壞-病了!手軟腳軟的,我完全覺得孤獨、無助。但當晚的場面又很叫人感動-忽然有人大喊『小鳳我愛你!』我忍了兩個多鐘頭的淚水忽然奪眶而出,一發不可收拾。我哭的時候,看見第二排的許家屯仍在微微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立刻覺得自己好失敗!我老想留給人一個好印象,但總是在最失敗的時候被人看到!我好氣!」後來許家屯來到後台,說了許多鼓勵的說話,但小鳳覺得無補於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
小鳳快它為了觀眾,再補開一場演唱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這次許家屯又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鳳忽然覺得:「這個社長很投入香港人的之娛活動嘛,很願意接受香港人。為什麼我們不去接近他呢?」許家屯派人送了一束鮮花上台,於是小鳳宣佈,許社長也在現場聽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想不到全場竟然鼓起掌來!我絕對料不到會這樣熱烈。他反應很快,立即站起身來-他不是刻意坐前排,而是很後的位置。他跟大家揮手,也步下台階來跟我握手。我很激動的說,有機會請他轉達,香港人沒人想移民,除非是旅行吧。我希望是國能多給香港人信心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那一晚是是我歌唱事業中難忘的一晚。回到後台我擦了一額汗。我不想拍馬屁,也不知他想聽什麼說話,但又不想開罪他或失了自己身分,實在茫無頭緒。不過看他的表情,或許他也接受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

「過後,似乎在場與不在場的,都覺得小鳳當晚的說話恰到好處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他這番趁退休去旅行,我覺得也是好事。不過,我也很想念他。」小鳳說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她後來補充一句:「有人見著他時,請代我向他問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不是在唱歌的時候,小鳳喜歡逛街、逛公司,去公園看動物植物,就可惜香港的公園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她還喜歡打乒乓球。「能夠打到乓乓球呢,真的開心得不得了!那個球體積那麼小,速度那麼快。我常常在想,我要祕密練兵,突然贏一個球王什麼的,那可威風了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至於童話故事呢,小鳳說她小時最愛聽,因為她喜歡做英。而《灰姑娘》是她最喜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她要在十二點前回家哪!她有一部南瓜車,車子忽然會變做非常華貴美麗的馬車,十二點後又變回南瓜。我便常常渴望有一部南瓜車!十二點鐘後周圍的東西都打回原形,不過最後還是有個美滿結局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 「我很喜歡這感覺,這種感覺常常在我夢中出現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咦,小鳳在台上的裙是很大,很童話式的嘛,會不會是變了做公主、做仙女的感覺?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最初也不察覺。初時裙子沒那麼大。也不知是不是年紀愈大,裙子便要愈大,不夠大像是不夠好玩。也許是潛意識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鳳的幽默感帶點純潔天真孩子味:「香港寸金尺土。我總想有機會便多佔一些空間,所以把裙子儘量做得大一點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果有一個小女孩走來跟小鳳說,她長大後要做歌星,要跟小鳳一般。她會怎樣回答?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會勸她有要。走這條路,要有很大的承擔力,不是人人可以熬得住。我在這行這麼多年了,看過不少。在這段悠長歲月裡,我也是一步一步熬過來的。其中的引誘,不是一般人可以抵擋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鳳是認真你。我也記得小鳳提過她發高燒仍要演唱。那一晚,完全是無奈、無助、孤獨和挫敗的感覺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 許多紅星都會說,想過一些平淡的生活。小鳳又怎樣?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喜歡。我現在過的便是平淡生活,平常的日子,我不會令自己情緒太高漲。在台上已經到了另一個境界,下來之後我想比較正常一點,不然精神上也接受不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鳳可是「化」了?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還是『未化』!對身邊的事,我仍然感到新鮮,好奇,每一天都都知道許名多事。我仍然繼續我的崗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

 「不過對許多事我看得開了。成熟了,對人對事不會那麼介意。從別人的角度想一想,我心便覺釋然,不再介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生命是什麼?小鳳說生命應該是美的,儘量表現美的。

           醜的,她只當做沒發生過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
說起來,我幾年前便見過小鳳。那是在尖東酒店區,我和幾個女朋友在街上走,遠遠看見一位穿淺粉紅裝的女士姍姍而來。我們住了腳,也住了口,就這樣盯著她。她竟然向我們點頭微笑。她遠去了,我們才衝口而出,「小鳳姐啊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想不到她會主動跟我們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
在錄音間,我把故事告訴小鳳。她笑了,說她應該是從理髮店出來。「我不理,我把人們都當作歌迷,所以覺得很親切。馬路上也太少笑容了,沒人做主動;我願意做主動。」她說多謝我告訴她這個故事,將來她還要再多笑些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 大自然裡,她什麼都喜歡,星星月亮太陽都她,但不要漏了花草。草一定要密,花一定要肥。「花沒有人去混色,但什麼顏色都有,我總不明白怎麼可以有這麼多顏色!天也很美,彩虹可以幻變出許多你叫不出的顏色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就像做夢。世界應該是美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
「如果,有一天,你要在世界上消失,你會最捨不得什麼?」我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很多都捨不得,小鳳含糊的答了兩句,流起淚來。我忙把身邊的一卷粗糙廁紙遞過去。錄音中斷了,控制室和錄音間起了個小混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隔了一陣,我問了其他關於歌曲的問題,小鳳說她還是想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我最捨不得的會是掌聲。」

 

•後記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花和草我都喜歡。不過花要肥,草不能瘦。草乾乾瘦瘦的,那便不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「花……真不知花是怎麼來的!也沒人去給它混色,它可什麼顏色都有。藍的、紫色,跟天上彩虹一樣。彩虹也美。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就算是最高手的撰稿人也寫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看一個人算不算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,往往要找尋他還有沒有那點「真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童真,也就是真的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不是天真,不是未經世事的無邪;這種天真無邪,所以小孩都有。腦袋空空洞洞的大阿哥大阿姐都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這種「真」,是歷煉世情,飽經浸淫之後所能保全的那點的真情真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一點性靈、一點體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是對這個紛擾世界依舊保存一種驚喜,對星星月亮依舊有追尋的喜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這樣,人才不會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不會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人可以老,但不能少了那一份sense of wonder,那種生命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像小鳳,不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仍然能像幾歲的小孩般看世界欣賞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花與草,普通不過,但在她眼中卻是微妙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感恩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對周圍有一份愛,一份由衷的喜悅,一種永不疲憊的關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一種情緣。一世執著。

 [文字輸入:Bryan Wong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