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曲徐小鳳有一把獨特低沉的聲音,在崇尚女聲嬌柔的社會,這其實是一個打擊。她害怕開口說話,怕別人見怪,偏偏沉醉於歌唱。又是憑把獨特的聲音,徐小鳳在香港樂壇站穩住腳,以至屹立不倒,由 <<叉燒包>>、<<郊道>>、<<柔道龍虎榜>>,以至<<風雨同路>>、<<隨想曲>> 、<<風的季節>>、<<無奈>>,以至<<星光的背影>>、<<順流逆流>>, 唱過超過一千首歌,橫跨幾個時期。徐小鳳說過每次唱歌都想着唱給一個人聽,唱的歌和自己的遭遇一模一樣,她唱的每一首都是心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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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之鶯

壹:你幾時開始想以唱歌為業?

其實從來沒想過,只是喜歡唱,隨時隨地唱。坐巴士,整架巴士的乘客都要聽我唱歌,巴士變成我的舞台。唱起歌來我便不會害羞,不怕別人用怪異的眼光望我。後來想,既然鍾意唱歌,就跟兩個同學走去參加歌唱比賽。結果得到「香港之鶯」榮銜,即等於現在的歌唱冠軍。

壹:你參賽的歌曲是哪一首?

徐:<<戀之火>>,我永遠都記得。原唱者是白光。

壹:所以人稱你「小白光」?

徐:就是因為這樣。

壹:你好喜歡聽白光?

徐:是。其實不只喜歡她,還喜歡潘秀霞、周璇、方靜音、吳鶯音等。雖然那時的錄音技術差些少,我覺得每一個歌手都唱得好有味道,聽到歌聲便知道誰唱。我其實好羡慕別人有一把好嬌柔,好高音的歌喉。我以前無論在學校,在外面,見到任何朋友都不敢隨開聲,每開口說話,別人都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望着我:為什麼這女孩子聲音這樣,好像和她的形象不相配,結果形成不敢和人說話,唯有唱歌。然後鄰居,世叔伯會稱讚我,說我唱得不錯。因為這些鼓勵,增加了我的自信心,開始不會自卑, 以往我好自卑。

壹:那時候,你將所有的東西都放在歌唱上?

徐:是的。因為沒有朋友。其實每個人都需要和朋友談話,向朋友傾訴。那階段是十字街頭,每個人都要經過。 每個人一生都要經過好幾個十字街頭。那時候,有什麼問題便唱歌,唱完好像什麼事情都解決了。但從來沒想過以唱歌為業。

壹:那時候想怎樣?

徐: 我想找些有制服穿的工作,穿制服好威風。好多工作都有制服穿,例如空中小姐、女幫辦 (笑),或者女護士。

壹:是不是拿了「香港之鶯」就決定以唱歌為業?

徐:未決定。因為父母很保守,不想我拋頭露面。我也無所謂。 但我流離浪蕩,徘徊了一段時間,始終找不到一份自己又喜歡,別人又開心的工作。我終於鼓起勇氣,說服我的父母給我唱歌。我找過很多家夜總會,沒有一家聘請我,因為不接受我的聲音。我開始有點灰心,但終於有一家願意試我,這是一個好開始。我做的是「間場」,即是茄喱啡。我好勤力,由傍晚七時唱至凌晨二時。那時候有好多大歌星來唱,好像靜婷、張露、崔萍。我覺得好光榮,一入行就可以和她們同台演出。間中她們拉我合唱一曲,興奮得睡不着。

壹:你覺得那時候的前輩對你怎樣?

徐:很好。其實談話的機會不多,她們都是流水式,每次來十五至二十分鐘。在下一位歌手未到前就由我「間場」,「間場」表面上好委屈,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委屈。我發覺原來基礎是那時候練回來的,因為我根本沒有正式學過唱歌,也沒有機會和真正的樂隊合作過。我在未正式唱歌,已懂得四百首歌。即是和現在的歌星不同,懂幾首便可以,好容易做得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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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星歌手

壹:要「捱」了幾多年事業才出頭?

徐:我一點也不覺得在「捱」。我是很勸力返工,還回公司吃飯,吃飽飯便開始唱,是唱得好開心的那種,完全不感到痛苦。跟著愈來愈多人找我唱,我便開始走場,哪裡叫我就去哪裡唱。

壹:由你出道至你覺得當紅,中間經過幾多時間?

徐:我到今天來說都沒這種感覺,不知怎解?我只是感覺到,逐漸有人幾鍾意我。可能因為我覺得和他們一起成長。我晚晚返工唱歌,他們見慣了我,無形中對我有一種感情。他們沒有給我一種當紅的感覺,但我看到他們的眼神,就知道他們喜不喜歡我。所以我今天唱歌也如是,觀眾的反應直接影響我的情緒,哪些掌聲屬敷衍, 哪些屬真心,哪些屬瘋狂,就算我做錯了都鼓掌的,我都分辨得到。

壹:其實大家覺得你在歌壇的地位很高,在歌迷心目中,或者媒介都給你一個形象,你是天皇巨星。

徐:有時我不太適應這些稱呼。我情願你說我是一個好鍾意唱歌的歌手。我一直都抗拒這些東西,人家無意叫我一句阿姐, 我就會有些反感,不喜歡這些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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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字街頭

壹:你說過一生有不同的十字街頭,可否說一下最迷惘的那幾個?

徐:我想是決定唱歌的時候;每次決定轉哪一間唱片公司的時候;每唱完一隻成名歌曲之後,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次有沒有這麼好運,再遇到好歌,這些經常都遇到。

壹:這樣會不會好辛苦?

徐:幾辛苦架,如果有掌聲就有補償。

壹:但壓力會持續下去,可能一次比一次大?有人會退休,會轉做生意,避開愈來愈重的壓力,但你好像給人一種很有韌力的感覺。

徐:我都不知道自己走得對不對,我只是覺得我唱完歌,觀眾很開心的離開便滿足。有壓力並非全無樂趣,誰叫我喜歡唱歌。 其實我十年前已經想過退休的問題,但放棄不了。我現在只用一個變相的方法,減少工作量。我想不到別的方法,我又不懂做別的事情。

壹:你在十字街頭的時候,有沒有人可以幫到你?

徐:這些事情不可以和別人談。很難有一個人可以給你真的意見。你回到家裡,弟弟妹妹還年輕,你根本不會放他們在眼內,對不對?父母又不熟悉這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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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音知心

壹:朋友有沒有可以給你意見的?

徐:我反而會問歌迷多些 ,因為歌迷好直接。

壹:其實認真來說,你有沒有朋友?

徐:有,我都算有好多朋友。

壹:知心的?

徐:知心呀(頓),就算歌迷都是我的知心朋友 ,我唱歌時是想着對一個人唱,不是對一萬人唱。所以說,看談話的內容,所謂知心都有很多種。

壹:但一般而言,知心是什麼也可以談 ,有什麼事,你立即想到這個人。

徐:那所有的問題可以和這個人談的話 ,這個人還未出現。(大部份呢?)大部份都沒有。

壹:有沒有你不開心可以和他傾訴的那種?

徐:我想我沒有這麼幸福,我都不會傾訴 。我內心有個感覺,知道事情不會這樣,但又不知道應該怎樣,只是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。有時到了某一情況。自己開解自己,阿Q精神,何必那樣認真。

壹:你是否會將不開心的事放在心裡?

徐:我只是不想影響別人。明知會影響別人的事情 ,我淡出也好,怎樣也好,但開心吖,跟着大家在街上碰到,一句別來無恙,這樣也不錯吧 (笑)。開心有很多種,有不同程度,一些小事都可以令我好開心。自己令自己開心 囉,但觀眾都令我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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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婚紗背後

壹:其實你會不會覺得什麼都會對他說的人 ,就是你心目中的丈夫?

徐:都不可以。些東西你認為可以對丈夫說嗎? 如果我逛街 ,買衫,買化菻~,或者覺得穿的鞋不好看,這些東西要對丈夫說嗎? 你對他說,本來他心目中的你是好完美的,現在馬上改變。丈夫也好,情侶也好,為什麼出現這麼多問題? 就是接觸太多。你在以前說的話和以後說的話,你的行為舉止都會改變,一定會有差距。

壹:你是因為這個原因不結婚,還是......?

徐:我是不信任自己,不是逃避 。或者你可以說是少少的逃避。這種事講機緣,同時我從來未信任過自己,何必去害人呢!

壹:不信任自己可以專一還是......?

徐:是。如果我不信任自己可以專一對人 ,即表示我不信別人會專一對我。

壹:怎會有這種看法,感覺?

徐:可能我在這環境生長,看見的東西比較多 。客人來(夜總會)玩,禮拜六、日帶太太或者女朋友來,又或者家庭日,一家幾口好幸福,但或者到一至五晚帶來的人完全不同。於是我就不會相信別人這樣說實情便是這樣 ,尤其男人(笑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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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是無奈

壹:你的歌很多時講情,講到長相廝守 ,如果你不相信,怎唱得好?

徐:就是我不想破壞我心目中的信念 ,但我不奢求會發生在我身上。

壹:是否有受過傷?

徐:我想我都沒什麼時間受傷,在別人認為我應該受傷的時候 ,我跟本忙得很,所以那種感覺減輕了。

壹:是不是人過了某階段就會覺得獨身比較舒服?

徐:應該不是的。但如果有一個人你說話他聽不懂 ,要花很多時間去解釋,我恐怕我沒有這耐性。即是我們不是永遠都清醒, 間中會很幼稚, 你怎知道別人會不會接受你的幼稚,無理。或者都會令人失望的。

壹:一個人生活的感覺如何?

徐:好自由囉,想玩就玩,想睡就睡 。都不是說完全自由,因為這麼多年我都和家人一起住,和妹妹們由一起睡一張床,至現在各有自己睡房,我們都在一起。這麼多年來,我只試過單獨在外兩個月,很害怕 ,覺得很不安全。

壹:現在還有沒有婚姻家庭的盼望?

徐:我沒有刻意去想,我不害怕。

壹:但以前有沒有遇過要做這樣決定的時刻?

徐:有遇過,但是都不開心的。應該是好興奮的 ,但都不是那回事。因為我要決定這件事的時候,我同時要放棄我心愛的工作,這又是一個十字街口,叫我怎決定呢?

壹:是多久以前的事。

徐:十幾年前的事。

壹:是事業起飛的時候?

徐:差不多啦,是<<柔道龍虎榜>>和<<風雨同路>>之間 。到了<<無奈>>就是大家分開的時候。

壹:最後你選了事業?

徐:可以這樣說。因為我覺得我還未有這個念頭做這件事 ,同時我捨不得離開我的家人,去一個好遙遠,好陌生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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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問起徐小鳳父母的狀況,她說他們 已經不在,事情發生在<<無奈>>的時期。說到這裡,她忽然忍不住掉下眼淚。

 

鳴謝 : 帝苑酒店.半島酒店
           又一村花園俱樂部
           (提供攝影場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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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1992年 6月26日 第120期  [壹週刊]   

 [文字輸入:Bryan Wong]